当今世界艺术产业正转向全球艺术,开始关注那些数十乃至数百年来被完全排斥在艺术经典与语境之外的群体(首先是女性艺术家和非西方背景的艺术家)。若没有非洲及其独特的意象与生命力,这一转向便无从实现。考虑到传统非洲艺术对西方现代主义产生的巨大影响,非洲无疑已成为当代世界视觉图景的一部分。而出生于非洲、生活在非洲或将自身身份认同与非洲紧密相连的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探索,对于当今世界文化领域的去殖民化、提升其多样性与多元文化性,以及重新将“全球南方”呈现为视觉创新、理念与美学的积极创造者而言,都不可或缺。《金砖国家商业杂志》(BRICS Business Magazine)为您讲述非洲艺术如何融入全球艺术内容、可以在何处欣赏这些作品,以及当代非洲艺术家究竟是怎样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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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非洲在全球艺术舞台上以两种面貌呈现。其一是部落艺术(tribal art),即民族志意义上的传统艺术,涵盖非洲大陆各民族极为多样的艺术实践。部落艺术品自欧洲最早的殖民扩张时期便已传入欧洲,而将这些藏品从西方博物馆归还故土,已成为全球博物馆界议程中的一大争议性议题。其二,非洲当然也代表着当代艺术(contemporary art)。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非洲当代艺术开始进入全球艺术视野,而如今外界对其日益增长的关注,正是艺术产业的一大趋势。


据文献记载,1580年,勃艮第公爵“大胆的查理”从一名葡萄牙商人手中购得一尊非洲神像。热衷航海的葡萄牙人于15世纪末抵达刚果海岸后,便开始开发这片土地,将当地用象牙和黑檀木雕刻的奇物、仪式面具以及用于求雨或驱邪的护身符运回国内。天主教传教士在这一行当中也收获颇丰,他们将非洲部落的宗教艺术品成批运往欧洲。因此,梵蒂冈博物馆如今拥有历史最悠久且种类最为丰富的非洲传统艺术收藏,也就不足为奇了。

非洲的古老艺术在欧洲新视觉艺术的形成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1907年,巴勃罗·毕加索在巴黎特罗卡德罗博物馆的展览上研究古代雕塑的原始形态后,改变了自己的创作方法。木雕神像、小雕像、面具以及那种粗犷质朴与非凡力量,启发他创作出轰动一时的画作《亚维农少女》,并进而促成了分析立体主义流派的诞生。在这位西班牙大师的作品中,非洲面具的特征清晰可辨,其刻意的变形手法让人对其灵感来源毫不怀疑:《马克斯·雅各布肖像》《女人半身像》《母与子》《三个女人》。
乔治·布拉克、安德烈·德兰、莫里斯·德·弗拉曼克、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和亨利·马蒂斯等颠覆传统者,从粗犷的刚果雕像以及科特迪瓦和贝宁的仪式面具中汲取灵感。高更更是舍弃文明世界,远赴海岛。亨利·马蒂斯还让他的俄罗斯“赞助人”谢尔盖·休金迷上了这一爱好。这位实业家兼收藏家前往埃及,在开罗博物馆购得非洲雕塑作品,并将其带回莫斯科的宅邸——那里早已悬挂着同出马蒂斯之手、被同时代人视为“野蛮”的装饰画《舞蹈》与《音乐》。

有趣的是,1919年,在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的倡议下,《黑人艺术》一书出版,由纳坦·阿尔特曼负责装帧设计。作者沃尔德马尔·马特韦斯是艺术家兼艺术理论家,以弗拉基米尔·马尔科夫为笔名,在书中分五个部分分析了非洲雕塑的构造特点。马尔科夫呼吁人们收藏非洲雕塑,并指出无论在绘画还是雕塑领域,对现实的感知正是在黑非洲大陆艺术的影响下发生了改变:“新一代艺术家感谢非洲帮助他们摆脱了欧洲的停滞与困境。”
2006年,在时任法国总统雅克·希拉克的推动下,布朗利河岸博物馆在巴黎开馆,馆藏非洲、亚洲、大洋洲和美洲的传统艺术珍品独具特色。如今,该馆已成为全球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部落艺术(tribal art)机构之一。2021年,该博物馆采取了一项极具象征意义的举措,表明了其在殖民时期艺术品返还问题上的立场——应现任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的请求,将馆藏中的26件珍贵文物归还贝宁。这些文物是在1892年的殖民战争期间从非洲古国达荷美王国掠走的。

如今,部落艺术品(tribal art)备受收藏家追捧。过去,这类作品在各大拍卖行的成交额中占比极小,价格远不及欧洲艺术品;但在最近二十年间,部落艺术品价格急剧攀升,市场上屡现七位数以上的成交纪录。例如,一件刚果卢巴族的女像柱以544.075万欧元成交;一件高35厘米的刚果面具以254.65万美元拍出;一件高67.5厘米的马里锯齿形石碑(又称博马纳舞蹈梳)则以265.85万美元易主。
令人惊讶的是,俄罗斯收藏了相当不错的非洲传统艺术品。其中,首屈一指的当属波列诺夫国立纪念历史艺术与自然博物馆保护区,该馆经常在各类展览中展出其稀世珍品。这些藏品最初由埃迪·诺瓦罗收集。他是一位著名的人像摄影大师,曾为马克·夏加尔、巴勃罗·毕加索、萨尔瓦多·达利、马克斯·恩斯特、勒内·马格里特、伊丽莎白·泰勒、伊娃·庇隆、达赖喇嘛、安迪·沃霍尔等人留下影像,同时也是一位狂热的旅行家。20世纪50年代,他前往中非和西非国家旅行,带回了20世纪上半叶的雕塑、部落面具和生活用品,逐渐形成了一批颇具分量的收藏。机缘巧合之下,这些藏品最终来到俄罗斯,入藏波列诺夫博物馆。

2025年秋,莫斯科金融法律大学位于红门附近的新教学楼内开设了非洲艺术博物馆。馆内两个展厅推出了名为“描绘不可见之物”的丰富展览,展品为来自马里、几内亚、塞拉利昂、科特迪瓦、贝宁、尼日利亚、刚果民主共和国、安哥拉等10余个非洲国家的传统艺术品,包括仪式面具、雕像、生活用品以及表面覆有所谓“仪式结壳”(即祭祀痕迹)的仪式雕像。

2025年12月,莫斯科韦斯宁兄弟大街上新落成了一座名为“ZILART”的私人博物馆,其中整整一层堪称部落艺术的盛宴。该馆现藏有1000件非洲艺术品,原为列宁格勒雕塑家米哈伊尔·兹维亚金及其子列昂尼德的旧藏。这批令人惊叹的藏品曾于2011年在普希金博物馆展出。兹维亚金父子的收藏在当今俄罗斯堪称独特现象,其形象的生动性与风格的多样性无出其右。如今,“ZILART”展厅内全面呈现了西非与赤道非洲各部族的传统与民族风格:班巴拉族(马里)、莫西族、布瓦族(布基纳法索)、巴加族(几内亚)、塞努福族、鲍勒族(科特迪瓦)、格雷博族(利比里亚)、前文提及的约鲁巴族(尼日利亚)、巴米累克族(喀麦隆)、芳族(加蓬),以及松耶族、卢巴族、乔奎族(刚果和刚果民主共和国)。展览按主题分为11个部分,充满原型意象,内容涵盖家族与氏族象征、母性形象、男女审美典范、酋长与祭司器物、武士与猎人徽记、拟人化表现、奢侈品、面具、土地与水灵雕像、偶像与神物、丧葬仪式等。观众可以看到极具异域风情的祭坛青铜统治者头像,它们出自约鲁巴人的伊费王国,该国曾在12至15世纪繁荣于今尼日利亚境内。以非洲传统技法手工织造的织物,成为雕塑与面具的和谐补充。例如马里的巴西兰毯和加拉菲尼毯,由织带缝缀而成并以特殊染料染色;库巴族人用植物纤维编织并饰以鲜艳贴花的席垫。这里还有加蓬奎勒部族用于成年礼的羚羊或公羊“埃库克”面具、刚果莱加部族的多面面具,以及贝宁的太后(伊约巴)头像。在此自然令人想起弗拉基米尔·马尔科夫,不妨再次引用他的话:“非洲人的艺术拥有取之不尽的造型符号财富:其中没有写实的形式,形式完全自由,服务于现实需求,却使用的是造型语言。”

对非洲大陆当代艺术发展而言,最重要的事件当属1989年由让-于贝尔·马丁在巴黎蓬皮杜中心策划的“大地魔术师”展览。当时,来自世界各地(包括非洲)的100位艺术家受邀参展。这是非洲艺术家首次在大陆以外参与如此大规模的展览,此后该地区的视觉艺术经历了深刻变革。事实上,正是在这一展览项目的影响下,非洲出现了艺术类刊物,形成了策展机制,并诞生了艺术评论。

当代非洲艺术已在世界艺术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几年前,其销售额已达4000万美元。苏富比(Sotheby’s)拍卖行每年为其举办两次专场拍卖。2023年,埃塞俄比亚裔美国艺术家朱莉·梅雷图的作品《Walkers With the Dawn and the Day》以1070万美元成交,创下苏富比当代非洲艺术家作品的最高纪录。

如今,世界各地已有不少专门展示非洲当代艺术的博物馆。其中之一便是位于开普敦桌湾海滨的Zeitz MOCAA(蔡茨非洲当代艺术博物馆),由建筑师托马斯·赫斯维克将一座粮仓改建而成。博物馆创始人约亨·蔡茨的收藏中包括多位知名非洲艺术家的作品,其中有克里斯·奥菲利、库德扎奈·奇乌赖、凯欣德·威利、格伦·利根、玛琳·杜马斯、万格奇·穆图以及前文提到的朱莉·梅雷图。

致力于推广非洲当代艺术的文化教育机构包括位于纽约哈莱姆区的非洲中心。该机构的历史可追溯至1984年,其最初以非洲艺术博物馆的身份开展活动,先后举办了60多个展览项目。

位于摩洛哥马拉喀什的阿尔马登非洲当代艺术独立博物馆(MACAAL)创建于2016年。其建筑由简洁明快的几何形体构成,是当代地域主义的典范。该馆通过让非洲当代艺术家发声,传递其去殖民化立场。建筑四周设有雕塑公园。2007年,尼日利亚拉各斯成立了当代艺术中心,重点关注尼日利亚及西非艺术家的创作。早在1989年,塞内加尔达喀尔便开始举办专门致力于推动非洲大陆艺术发展的最古老艺术节——达喀尔双年展(Dak’Art,即非洲当代艺术双年展)。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在20世纪60年代的达喀尔,诞生了一场重要的艺术运动——“达喀尔画派”。达喀尔双年展无疑是非洲艺术家与全球艺术市场对话的关键平台。除它之外,纽约的“1:54”艺术博览会和巴黎的AKAA(又名非洲)等展会也在国际层面显著推动了非洲艺术的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