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已跻身全球头号电影大国之列。2025年，中国影院观影人次达12.38亿，远超美国的7.8亿人次。尽管票房收入方面美国仍以88亿美元领先（中国为 74 亿美元），但按照当前发展势头，中国电影产业很快将追上并超越美国这座“梦工厂”。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已打破多项纪录，仅在中国国内就斩获150亿元票房（超20亿美元）——这样的成绩，美国电影往往需依托全球发行才能实现。
中国电影能否在全球范围内撼动好莱坞的地位？中国观众是否对俄罗斯电影感兴趣？哪些合拍片能同时在中国和俄罗斯影院获得成功？带着这些问题，我们专访了制片人刘铉（他的俄罗斯朋友称他为吉玛·刘）。作为莫斯科国立电影学院毕业生，他已在中国从事电影制片、营销及发行工作25年，代表作包括俄、美、德、哈国际合拍影片《蒙古王》，以及俄中合拍片《龙牌之谜》与《红丝绸》。
编辑部翻译
采访者：阿图尔·瓦列耶夫
中国每年产出不少于700部故事长片，而一年仅有365天，再加上美国、俄罗斯、韩国、日本等国的影片……中国对好莱坞电影的引进实行配额制，目前每年官方配额为34部，实际上映数量会更多。顺便说一句，对于其他外国电影，并没有严格的配额限制。但近年来，美国电影在中国市场的票房表现持续下滑——新一代观众是看着本土故事和本土明星长大的，其中核心群体是17-22岁的年轻人，他们的父母多是从农村迁移到地级市的务工人员。去年，中国本土电影的票房占比已接近80%。市场本身就具备筛选机制：如果一部电影仅售出两张票，影院会立即下线，替换上其他影片。影院无法闲置，因为它们需要支付位于大型商场内的场地租金。
您可能觉得有些矛盾，但事实上，中国的审查制度确实在放宽，获取公映许可证比以前容易多了。比如两年前，台湾电影《周处除三害》就在大陆影院成功上映。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罪犯发现自己在 “最危险人物排行榜”上仅排第三，于是决定除掉前两名的故事，其中有一段主角扫射邪教徒的血腥场景——放在以前，审查部门大概率不会通过。但这次，或许是因为主角铲除的是邪教，而官方对邪教的态度本就极为负面。当然，涉及政治、色情或毒品内容的“红线”依然存在。
中国有个概念叫“不正确的导向”。制片人在选题、编剧阶段就必须明确，影片会对观众产生怎样的影响。比如，如果影片中的女孩最终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走上正途，这类内容是可以获得公映许可的。
是的。审查工作遵循国家意识形态，坚持唯物主义世界观。如果影片涉及超自然现象，结尾必须给出科学解释，或者表明这只是主角的梦境等虚构场景。
官方没有明确配额，但现在平台采购的海外剧集非常少，除非是《权力的游戏》这类顶级IP。我曾提议向平台引进《男孩的誓言》等俄罗斯电影，但中国观众对此既不感兴趣也难以理解。
我知道很多国家都设有专门机构，协助本土电影走向世界，但中国没有这样的部门，制片人需要自行负责海外发行。院线电影的海外发行效果目前还不够理想，但中国电视剧的出口情况相对较好。另外，中国还有另一项广受欢迎的创新模式 — 微短剧。这类剧集诞生于五年前的疫情期间，每集仅1-2分钟，总集数可达100集甚至更多，最初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前5集免费，后续需付费观看。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就像问“是否存在幸福秘方或长寿药丸”一样。如果我知道答案，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这个市场变化太快了。从数据来看，喜剧片的投资回报率最高，因为其制作成本远低于科幻和历史题材电影。中国观众喜欢“笑中带泪”的故事，偏爱跌宕起伏的命运转折，这样才能与主角产生共鸣。
过去十多年，两国电影界的交流其实并不活跃，这期间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对彼此的文化了解甚少。不过也有例外：《绝杀慕尼黑》在中国斩获9100万元票房，动画电影《冰雪女王》票房达7400万元。而在俄罗斯票房遇冷的《他是龙》，在中国却大受欢迎——最初通过盗版网站传播，后来院线公映斩获6000万元票房。所以我的建议是：想打动中国观众，男主角得是外形出众的年轻帅哥。现在的俄罗斯电影很难再取得这样的成绩了，去年表现最好的俄中合拍片《红丝绸》（我是制片人之一），仅收获1278万元票房，其他影片的表现更是惨不忍睹。
作为制片人，我深知其中的问题，也负责了该片在中国的发行工作，我们对票房不佳的原因进行了分析。首先，我们押注了俄罗斯导演，整个俄罗斯创作团队都是按照自己的审美来制作影片，并不完全符合中国观众的口味——合拍片从一开始就必须联合打磨剧本。其次，影片在8月上映，正值暑期档“神仙打架”，而我们的宣发预算有限。后来很多朋友告诉我，他们本来很想看，但影院很快就下线了。最后，奇幻童话这个类型在2019年（影片上映时）已不像2016年（筹备时）那样热门——中国观众早已看惯了高质量影片，期待更多新鲜内容。如果当时没有因为一些至今不明的原因被仓促下线，我相信口碑发酵后，票房会好很多。
《红丝绸》的创作核心依然是俄罗斯团队，虽然有中国演员参演，但都不是一线明星。影片在俄罗斯斩获约7亿卢布票房，但目前中国电影市场非常艰难，在中国1200万元的票房已是近五年俄中合拍片的最佳成绩——尽管我们认为本可以达到两三倍的票房。
我认为最好不要迎合大家对俄罗斯的刻板印象。社交媒体上确实有很多关于熊、巴拉莱卡琴的梗，甚至有“战斗民族”这样的固定说法，意思是“能移山填海的尚武民族”。但想吸引已经习惯了好莱坞电影的年轻观众，就必须打破这些刻板印象。我和俄罗斯同行多次讨论过拍喜剧片，但最后都陷入了困境——喜剧是最难跨文化适配的类型。不过也有成功案例，比如《富二代》，土耳其、墨西哥等国翻拍后都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将这类主题在中国拍成电影可行吗？ 应该会很有意思，因为中国也有不务正业的富二代。这类故事具有教育意义，很容易通过审查。但总体来说，俄罗斯幽默更犀利，而中国幽默相对温和，且多基于文化密码和历史背景，这些往往是俄罗斯观众难以理解的。成龙的电影在全球票房表现依然不错，比如《龙马精神》在俄罗斯就很成功，但他近年来的作品在中国本土的票房却越来越差——他已经很少在影片中做特技动作了。中国电影在俄罗斯的上映频率稳定，但票房结果难以预测：《熊出没重返地球》斩获5000万卢布票房，而在中国斩获40亿元票房的大片《流浪地球2》，在俄罗斯仅收获2000万卢布。
俄罗斯与中国拥有众多极具价值的共同主题：老哈尔滨的往事、上海时期的风云，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历程。俄中两国拥有7000公里的共同边境线，在这条边境线上发生过、正在发生着无数有趣的故事
这个项目已经讨论了大概十年了吧？？您知道合拍电影有多难吗？需要找到共同主题、靠谱的合作伙伴、双方的资金支持，还要在两国同步上映。普通电影的制作周期至少需要两三年，合拍片则需要五年甚至更久。而且俄中合拍片有明确要求：至少三分之一的创作团队和演员来自中国，中方投资占比不低于20%。
《红丝绸》的续集《黑丝绸》已经在俄罗斯开机，之后计划在中国继续拍摄。还有很多项目处于洽谈阶段，但目前都没有实质性进展。我之前曾提议拍摄一部关于苏联飞行员的电影，但现在中国市场对大制作项目非常谨慎，风险太高。
我建议拍摄小成本的浪漫喜剧或爱情片，在中国的制作预算大概3000万元左右。希望一两年后，我们能尝试合拍一部电视剧——悬疑剧是中国最受欢迎的电视剧类型之一。另外，我觉得历史爱情剧也很有潜力，既能吸引中国观众，也能打动俄罗斯观众。毕竟俄罗斯观众很喜欢土耳其电视剧，这类剧多是历史爱情题材，主角往往是土耳其男性和俄罗斯女性。我们有太多共同的热门主题可以挖掘：老哈尔滨的故事、上海时期的历史，或中苏友谊时期。俄中两国拥有7000公里的共同边境线，在这条边境线上发生过、正在发生着无数有趣的故事——为什么没人把它们搬上银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