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中,两种风格奇妙交融、相得益彰。万里长城的恢宏磅礴、秦陵兵马俑的气势恢宏、紫禁城的恢弘壮阔,与精雕细琢的微雕工艺相映成趣。中国文化传统的独特之处,正在于其从未将艺术划分为“高雅艺术”(绘画、雕塑、建筑)与西方传统中归为手工艺的“民间实用装饰艺术”。这无疑彰显了中华文明独有的世界观。而我们完全可以,也理应透过日常器物的美感与匠心,去探寻其背后的哲学内涵。本文将为大家介绍中国装饰实用艺术的七大瑰宝,如今在俄罗斯的各大博物馆中,也能一睹它们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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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是首个与中国缔结正式条约的欧洲国家——1689年,清王朝与莫斯科沙皇国签订《尼布楚条约》,划定了两国边界,也开启了双边贸易的大门。数年后的18世纪,圣彼得堡开始定期派遣皇家商队前往北京:商队运去毛皮、玻璃珠、大黄、呢绒等商品,从中国换回丝绸刺绣、茶叶、白银,以及花丝银器、骨木雕刻、彩绘珐琅、漆器、陶瓷等工艺品。彼得一世时期逐渐欧化的俄罗斯贵族,如同欧洲贵族一般,难以抗拒这些“中国奇珍”的魅力。对中国瑰宝的钟爱,催生出俄罗斯境内一批精美绝伦的中国装饰实用艺术藏品。如今,规模最大的藏品馆藏于埃尔米塔日(冬宫)博物馆,馆内数万件中国文物中,数间中国文物永久展厅已于两年前全新开放;莫斯科的国家东方艺术博物馆拥有第二大收藏;此外,莫斯科国家历史博物馆、圣彼得堡俄罗斯民族博物馆、克里姆林宫博物馆、叶卡捷琳堡造型艺术博物馆中,也藏有令人叹为观止的中国艺术珍品。
俄国首位正式遣使中国的君主,是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沙皇,他希望开辟与中国的陆路直接贸易,绕开欧洲东印度公司的中介。然而,这次使团因文化差异宣告失败:彼时的中国宫廷礼仪要求使节三跪九叩觐见皇帝,这在俄国外交官看来是无法接受的。唯有索菲亚公主(彼时为幼弟伊万与彼得的摄政女王)派遣的使团取得了成功,1689年的《尼布楚条约》便是这次外交出访的成果。当使团返回莫斯科时,京城的掌权者已然更替——彼得一世成为唯一的君主。这位年轻的沙皇被精通拉丁语与英语的使节费奥多尔・戈洛温的汇报深深打动,下旨进一步加强俄中两国的联系,双边贸易自此步入常态化。1719年,为厘清贸易事务,彼得一世派遣以特命大使列夫・伊斯梅洛夫为首的新使团出访中国,并亲自为康熙皇帝撰写国书,落款为“陛下的良友彼得”。沙皇还下令,使团需借机在中国采买各类日用器物。

事实上,彼得一世的收藏热情,是在1697-1698年的大出使期间被真正点燃的。在这场堪称“皇家欧洲之旅”的出访中,微服私访的彼得一世不仅潜心研习造船技术,还走访了欧洲著名的藏品馆、古董收藏室、自然科学陈列馆、珍奇馆与植物园。莱顿、牛津、德累斯顿的东方藏品,也深深吸引着他。值得一提的是,在彼得一世眼中,藏品绝非单纯的珍奇玩物,而是科学素材的载体、知识的博物馆。收藏也成为他毕生最重要的事业之一,为俄罗斯首个公共博物馆——珍奇馆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俄罗斯珍奇馆堪称欧洲最早收藏中国珐琅器的博物馆之一,馆中藏有一件彼得一世私人收藏的带盖圆形(月形)珐琅瓶,这是1725年彼得一世逝世后入藏的。馆藏中还有另一件来自沙皇私人收藏的奇物——机械摆件“天宫舫”,这类摆件在彼得时代被称作“巧械奇珍”,是当时风靡一时的玩物。它们是内置发条的精巧摆件,能做出行走、比手势甚至奏乐的动作。这些18世纪的中国机械摆件,如今成为尔米塔日(冬宫)博物馆与珍奇馆的馆藏珍品。
这件“天宫舫”(馆藏记录中亦作“中国舫”)有着一段有趣的来历,它是列夫・伊斯梅洛夫使团带回俄国的,究竟是康熙皇帝的馈赠,还是使团采买所得,如今已无从考证。康熙皇帝对各类欧洲新奇发明饶有兴致,其中便包括钟表与暗锁机械,其宫廷中甚至设立了专门制作精巧机械摆件的工坊。遗憾的是,此后的清朝帝王对这一领域再无兴趣,这座工坊也逐渐荒废。
珍奇馆中藏有三艘船模与一件凤凰仕女摆件,近期经考证,这些藏品与埃尔米塔日(冬宫)博物馆现存的水彩画、馆藏记录及其他文献、藏品同出一源,皆是伊斯梅洛夫使团为彼得一世带回的一套藏品。为纪念彼得大帝诞辰350周年,这三件机械摆件已在埃尔米塔日(冬宫)博物馆完成修复。长期以来,人们都认为1747年的珍奇馆大火,早已将彼得时代的藏品焚毁殆尽。
“天宫舫”的造型本身也颇具深意。众所周知,中国人并非历史上最著名的航海民族,但坊间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公元前3世纪,首位统一中国的秦始皇——这位下令修筑万里长城的“华夏大地缔造者”,毕生追求长生不老。为求得“万寿无疆”,他曾多次派遣船队出海,寻找居住着能呼风唤雨、乘奇舫遨游的仙人的仙岛。珍奇馆中收藏的,或许正是传说中的这类“天宫舫”。值得注意的是,舫上的乐师雕像是象牙所制,护佑之神则由琥珀雕琢而成,内部的机械装置能让船舫与人物皆做出活动的姿态。

中国牙雕制品既用于装点宫廷殿堂,也远销欧洲。据悉,中国人从新石器时代便开始加工象牙与犀牛角,自公元前2000年起,开始制作牙雕工艺品,16-17世纪更是牙雕艺术的鼎盛时期。工匠们以象牙为材,雕琢出神佛、圣贤、神话与文学人物造像,打造出刀柄、伞柄、扇骨、首饰盒、烟盒等各式精巧器物。粤派牙雕匠人还独创了象牙劈丝编织工艺,他们将象牙漂白处理,注重纹饰的繁复华美,把象牙劈成细缕,编织成提篮、灯罩等器物,这类牙编提篮如今馆藏于巴甫洛夫斯克宫博物馆。
而牙雕艺术中最具巧思的,当属独一无二的套球,也叫益智球。这类器物同样诞生于18世纪的粤派工坊,外层球体内部,嵌套着数个可自由转动的内层球体,每一层都雕有独属的纹饰。球身镂空透雕的精巧纹路令人沉醉,而随之而来的则是满心的好奇:这究竟是如何制作而成的?这一匪夷所思的工艺,也让这类中国巧技被称作“鬼工球”。匠人采用“由内及外”的雕刻手法,如同关节镜外科医生一般,仅通过数个小孔,不断转动球体,雕琢出繁复的纹饰、龙纹与场景图案。欧洲车床传入中国,为套球工艺的诞生与发展创造了条件,彼时的皇家收藏中,也有欧洲车床制作的多层工艺品,比如木质酒杯、17世纪德国象牙首饰盒(盒顶雕有套球),这些或许正是套球工艺的灵感来源。而中国匠人将这门工艺推向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只是此后,车床工艺便逐渐被弃用了。
在莫斯科的国家东方艺术博物馆,便能领略中国牙雕匠人的精湛技艺,馆内的中国藏品多达2万件。有趣的是,素来喜爱各类手工艺的彼得一世,也曾尝试仿制中国牙雕套球。他十分钟爱车床工艺,甚至会将自己的车床作品作为外交礼品赠送。


银丝缠枝、花丝镂雕的银器,其工艺之精湛,丝毫不逊于“鬼工球”与巧械奇珍。花丝工艺的精髓,在于将金属拉制成细如发丝的银丝,单根银丝又可劈成数缕,再将银丝扭绕、编织成精巧的纹样,这些纹样既可独立成饰,也可焊接于基底之上。“花丝”一词源自古拉丁语,由“filium”与“granum”二词组合而成;俄语中则称其为“缠丝工艺”,取自“缠绕、扭结”之意。花丝工艺常与珐琅、錾花工艺(以细小金属珠点缀)搭配使用。花丝工艺诞生于古代,俄罗斯的花丝技艺在中世纪走向鼎盛,而走出国门的中国花丝匠人,其作品更是将珠宝工艺的精巧推向了极致。
中国花丝工艺的传世瑰宝,当属18世纪四五十年代为叶卡捷琳娜二世打造的一套花丝梳妆用具,整套器具多达32件,皆为“花丝工艺”打造。这套独一无二的珍品中,最亮眼的是一面绘有锦鸡图案的彩绘铜镜,铜镜的花丝镜框以缠枝花卉与瑞鸟纹装饰,纹饰中还融入了孔雀羽毛纹理的银丝;而蟹形荷叶胭脂盒,更是令人赞叹不已。

中国或许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并非由贵族或军队掌权,而是由文人治理的国家。这里形成了一套独特的选官制度:想要入朝为官,必须通过科举考试。科考的考核极为严苛,考生需在考场中闭关九天,而考取功名后的回报也极为丰厚——成绩越优异,所任官职便越显赫。而文人的素养,除了学识之外,还包括一手精湛的书法。文人的书斋,也因此不仅是规整的办公之地,更是一处兼具知性与审美意趣的独特空间。书斋之中,墨锭、宣纸、镇纸、毛笔、拭笔屏、笔搁缺一不可,甚至干笔与湿笔的笔搁也各有讲究。所有文房器物皆需精巧雅致,材质上佳,水晶、软玉、鸡血石、玉髓、玛瑙、瓷器、竹子皆为常用之材。凝视这些器物,欣赏材质本身的自然之美,于中国人而言,如同欣赏自然山水一般,心生万般珍视。当然,这些文房器物的材质与纹饰,皆蕴含着特殊的象征意义,比如竹子,便象征着坚韧不拔、宁折不弯。文人书斋的器物,皆为舒缓书法家运笔之手而设,器物不同形制的光滑表面带来的触感,能让书写者的手部得到放松。

鼻烟壶的纹饰中,常描绘着文人的生活百态:寒窗苦读备考的书生与宰相千金的相恋佳话、文人寻访野梅枝的雅趣,皆入画中。鼻烟壶高仅5-8厘米,以玉石、瓷器、象牙、玻璃为材雕琢而成。鼻烟中常掺有樟脑、薄荷、茉莉等药用香料,为方便取用,壶盖上皆缀有一柄小巧的小匙,部分鼻烟壶更是堪称微型雕塑。而内壁绘彩的玻璃鼻烟壶,最受收藏家的钟爱,匠人需使用特制的弯笔,方能完成这等巧夺天工的内画技艺。鼻烟在中国的流行,源于康熙时期欧洲文化的传入,而中国的鼻烟壶,却融合了本土药粉瓶等器物的形制,形成了独有的风格。


文人书斋中,还有一种锻炼书法者运笔手感的器物——冬日蝈蝈笼。养蝈蝈、斗蝈蝈,曾是中国风靡一时的消遣,每至冬日,用于斗赛的蝈蝈便会被安置在特制的蝈蝈笼中。这类蝈蝈笼的制作方式极为别致:将葫芦栽种于带有镂空纹饰的陶模中,纹饰会印刻在葫芦表面,而最终会形成何种纹样,事先无从知晓。待葫芦成熟后,褪去陶模,掏空瓜瓤,阴干后配上象牙笼盖,一只蝈蝈笼便制成了。
时至今日,斗蝈蝈的习俗依然流传,山东产的蝈蝈被公认为最佳,历代皆有进贡宫廷的传统,其价格从2美元到50美元不等。2010年,仅蝈蝈斗赛的投注金额,便高达6300万美元。斗蝈蝈的赛局,始于一只雄蝈蝈闯入另一只雄蝈蝈的领地,落败的一方虽无性命之忧,却可能在争斗中折损触须,失去观赏价值,最终落得形单影只的结局。
除了斗蝈蝈用的蝈蝈笼,还有专供鸣唱蝈蝈的鸣笼,人们会将鸣笼置于枕边,夜听蝈蝈鸣唱,怡然自得。鸣笼的材质各式各样,而在宫廷之中,甚至设有专门照料蝈蝈的宫人。
埃尔米塔日(冬宫)博物馆收藏有规模最宏大的中国艺术品,而莫斯科国家东方艺术博物馆则拥有最系统、最完整的中国艺术品收藏。


剪纸艺术在中国已有约1500年的历史,值得一提的是,这门流传于华夏大地的民间艺术,至今仍焕发生机。剪纸的题材包罗万象,纹样千变万化,剪刻的纹路细如游丝,初看仿若纸上绘画,细看方知是可迎风轻扬的剪纸。剪纸分彩色与单色,金坛刻纸常用于婚嫁、节庆等各类场合的装饰,与中国所有的艺术形式一样,金坛刻纸中也融入了诸多吉祥的象征纹样。如今,众多设计师与艺术家将剪纸艺术融入设计与装置作品中,各类金坛刻纸画册也成为深受游客喜爱的纪念品。

自中国艺术作品传入欧洲,中国人的精湛技艺便令西方人为之折服。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中西交流还仅止于零星的器物往来——还记得13世纪马可・波罗的中国之行吗?到了近代,随着东印度公司的兴起,东西方的交流规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支支船队将茶叶、丝绸、莹白的瓷器与其他中国瑰宝运往欧洲,欧洲人掀起了一股狂热的“东方风潮”,并与巴洛克、洛可可艺术风格完美融合。欧洲贵族的宫殿中,开始出现漆器与瓷器装饰的中式房间(俄罗斯的彼得戈夫宫与奥拉宁鲍姆宫中,也藏有这样的中式房间),人们不惜耗费巨资,收藏东方瓷器与各类装饰工艺品。当然,模仿东方器物的风潮也随之兴起:欧洲各地新兴的瓷厂,萨克森、法国、意大利、俄罗斯的匠人,皆开始烧制中国人物造像;中国人物纹样,也出现在里昂的丝绸、英国的银质潘趣酒碗、古钢琴、折扇、针盒、挂毯之上。这一艺术现象被称作“中国风”,源自法语中的“chinois ”一词。彼时的欧洲人,对东方文化的了解尚且粗浅,对另一文明的深入研究,直到后世才真正开始。但18世纪的欧洲,已然为东方构建出一个美好近乎虚幻的想象:那里有贤明的君主,有更为完善的社会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