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人：弗拉基米尔·沃尔科夫

图片：普拉东·希利科夫。© ЮНИМЕДИА

拍摄地点：莫斯科Maindes五星级酒店

2026年初，金砖支付（BRICS Pay）宣布，已做好准备在第一季度结束前推出支持俄罗斯二维码支付标准的支付服务。该服务将使在俄外国游客和商务人士无需开立当地银行账户或进行货币兑换，即可支付商品和服务费用。请介绍一下这是一个怎样的系统？其背后依托了哪些技术？

总体而言，BRICS Pay是一种全新的分布式基础设施，在国际与国家支付系统之间构建起互联网络。从技术角度看，BRICS Pay是分布式网关系统，而非单一的集中式平台，也不是区块链。这一点对理解其架构至关重要。BRICS Pay并不试图取代SWIFT、VISA或其他系统。我们提供的是并行的补充方案，适用于传统渠道运行缓慢、成本高昂或无法使用的情况。也就是说，我们正在提升现有系统之间的互操作性，并增加新的工具。

第一阶段解决的问题是打破外国游客面临的金融隔离。2025年，共有550万外国人到访俄罗斯。国际维萨（VISA）和万事达（Mastercard）卡在俄罗斯无法使用，各国的本国支付工具也无法在零售终端受理。现有的解决方式——现金、通过加密货币兑换商的高成本变通渠道以及缺乏透明度——带来了风险与障碍。这种状况不仅歧视并限制了其他国家公民的权利，也不符合监管和监督机构的要求。

BRICS Pay使外国公民能够使用本国银行卡（或通过本国支付系统）为电子钱包充值，随后便可像当地居民一样便捷支付——在收银台扫描二维码或出示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无需办理专用银行卡，无需开立新银行账户，也无需兑换货币，只需轻松完成数字支付。

这一体系处于谁的主权之下？

各国对本国支付系统保留主权。金砖支付（BRICS Pay）并不取代这些系统，而是在它们之间搭建“桥梁”。例如，该系统的俄罗斯部分支持银行联盟的MultiQR标准，覆盖85%的零售商户。目前，快速支付系统（СБП）标准的接入工作正在进行中。在印度，也计划以类似方式与统一支付接口（UPI）建立网关；在巴西对接PIX；在中国对接支付宝、微信支付或中国银联等。

在用户端，所有操作均通过iOS或Android移动应用程序及网页版完成。既可以使用BRICS Pay应用程序，也可以使用内置BRICS Pay支付通道的国家支付系统应用程序。当用户在商店扫描二维码时，系统会自动识别二维码格式，并通过相应的网关路由支付。这使BRICS Pay成为一个通用的支付路由器。

目前，该系统已支持消费者对商家（C2B）交易，即个人在商店、餐厅和酒店进行零售支付。该服务的商业推广计划于2026年第一季度启动，我们已为此做好准备。

未来，法人是否也能使用这一系统？

是的。与此同时，B2B结算系统的研发工作已在同步推进，即面向企业的跨境企业支付业务。这是一项更为复杂的任务，因为它涉及不同的架构、监管、贸易融资、发票开具、遵守国际合规标准，以及与会计和海关系统的对接。我们计划于2026年年中启动B2B领域的试点测试，并在同年下半年实现商业化运营。

《金砖支付（BRICS Pay）2030年前发展路线图》提出，将分阶段与“金砖+”支付基础设施实现对接：2026年第二季度率先覆盖独联体国家、阿联酋、土耳其和埃及，随后在2027年底前扩展至其他参与方。这些计划目前是否仍然有效？

正在推进中。总体而言，我们正按既定计划稳步前行。需要指出的是，BRICS Pay技术的首次演示是在2024年。如今，第一阶段已具备启动条件。它验证了该构想的可行性，并为后续规模化推广奠定了基础。目前，我们正在与经济联系最为紧密的金砖+伙伴国的国家支付系统搭建直接支付网关。同时，相关国家不一定非要是金砖国家成员或具备伙伴国地位，实际上几乎没有任何限制。

第二阶段将扩大BRICS Pay的覆盖范围，并建立各国支付系统互联互通的网关网络。这是一个雄心勃勃且技术复杂的阶段。在此阶段，BRICS Pay将不再仅仅是一款支付应用，而是成为各国支付系统之间的“透明连接器”。用户无需单独安装BRICS Pay应用程序，可直接使用自己习惯的应用（如支付宝或BHIM UPI），跨境支付路由将在处理层面自动完成。这要求与各国支付系统的处理平台进行深度技术整合，并统一授权、清算和结算标准。

您准备好出发了吗？

这一阶段的准备工作不仅取决于我们，还取决于监管机构和国家支付运营商。中国、印度和巴西的准备程度较高：Alipay（支付宝）、Wechat Pay（微信支付）、CUP（中国银联）、UPI和PIX等系统在技术上已经成熟，并开放对接。双方均有合作意愿，我们相信到2027年底，主要对接工作将全部完成。

印度储备银行（RBI）向金砖国家各国央行提出将各自数字货币互联互通、以简化跨境贸易和旅游领域支付的建议，是否也是这一链条上的一环？BRICS Pay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从长远来看，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应用前景或许是该项目最具战略意义的部分。目前，所有金砖国家主要成员国都在开展本国央行数字货币的试点。印度于2022年12月推出了数字卢比（e-rupee）。中国正在推进数字人民币（digital yuan）建设，这是全球规模最大的试点项目。巴西正在研发数字雷亚尔（digital real），俄罗斯则在开发数字卢布。

在此，BRICS Pay已不再是发起者，而是各国央行在数字货币赛道上的技术跟随者。如果各国央行决定实现各自数字货币的相互对接，并依托我们正在开发的解决方案平台来推进，那么该系统有望成为各国央行数字货币（CBDC）跨境结算的平台型网关。

按照这一逻辑，印度储备银行提出的建议契合了BRICS Pay的发展规划。其核心在于建立金砖国家央行数字货币之间的互操作机制，使电子卢比、数字人民币、数字卢布、数字雷亚尔等央行数字货币能够直接交互，用于贸易和旅游领域的结算，从而绕开传统的代理银行网络。

我要强调：这里说的并非金砖国家统一货币——这一构想已被放弃，而是指用于兑换各国数字货币的平台。但必须再次指出，相关决策由各成员国央行作出，该互动与结算平台的最终架构尚不明确。BRICS Pay有望成为这样一个平台，即一个技术网关，在零售和企业支付层面实现各国央行数字货币（CBDC）之间的路由、兑换与结算。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并不研发CBDC技术本身——这是各国央行的职责。我们所做的是搭建基础设施，让各类数字货币能够协同运作。

目前这些问题在技术和监管层面的研究进展如何？

目前，这些工作仍处于早期研究阶段。所有金砖国家央行都在开展试点，但尚无任何一个金砖国家全面推出央行数字货币（CBDC）。各方需要在技术标准（交换协议、加密方式、数据格式等）、治理机制（由谁控制网关、风险如何分担）以及贸易失衡调节（若一国出口大于进口，如何平衡数字货币流动）等方面达成共识。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此外，技术兼容性问题仍有待解决。各国使用的二维码标准不同（俄罗斯使用MultiQR和快速支付系统（СБП），国际通用EMV QR，中国使用支付宝二维码，印度使用UPI二维码），授权协议和数据格式也各不相同，这意味着建设相关基础设施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和时间。
另一个问题是监管兼容性。各国在牌照发放、反洗钱/反恐融资以及数据保护方面均有各自的要求。解决之道是在每个司法管辖区通过当地持牌运营商开展业务。BRICS Pay并非单一的全球化运营商，而是一个由多家运营商组成的联盟，各成员遵守本国法律，并通过标准化协议相互协作。

金砖国家+（BRICS+）技术基础设施的关键要素及BRICS Pay的参与

BRICS Pay（C2B与B2B）

面向零售和企业支付的支付服务。
状态：C2B将于2026年第一季度启动，B2B将于2026年下半年启动。

BRICS DCMS（去中心化跨境报文传输系统）

去中心化的银行间金融报文传输系统，是SWIFT的替代方案。它并非支付系统，而是银行间传递金融报文（转账指令、结算确认、单据等）的系统。与在比利时设有中央节点的SWIFT不同，DCMS被构建为分布在每个参与国的节点网络。
状态：正在测试中，试点和商业启动时间为2026至2027年。

BRICS Bridge（m-CBDC Bridge）

该平台构想用于金砖国家央行之间以本国数字货币进行结算。这属于批发层面，即央行之间的结算，而非零售支付。此类平台的雏形已经存在——由国际清算银行（BIS）以及中国、泰国、阿联酋和香港的央行共同开发的mBridge项目。BRICS Bridge可基于类似原则构建，但由金砖国家央行主导，无需BIS参与。
状态：正在央行层面讨论，预计将在2026年印度金砖国家峰会上提出正式提案。

Unit

数字超国家合成计价与核算单位，旨在用于金砖国家+之间的跨境贸易与融资。它在区块链平台上发行，并以固定的实际储备资产篮子为支撑。Unit是结算代币，而非传统加密货币：它作为定价、开票和相互结算的基准价值，而相关债务本身可由参与方以本币履行。Unit的资产篮子按“40/60”规则构建。其中，40%的价值由实物黄金保障（按重量计为0.4克，而非按面值），60%由金砖国家+的本国货币篮子构成（按货币等值计算相当于0.6克黄金）。

如果如上所述，支付基础设施并非建立在区块链之上，那么作为其基础的去中心化原则意义何在？

这里的去中心化原则意味着采用分布式架构，不存在统一的集中式处理与结算。这与采用集中式基础设施的传统系统有着本质区别。该方式契合当前关于构建稳健、各节点地位对等系统的理念，并带来一系列无可争辩的优势。

首先，维护主权。各国对本国支付系统保持完全控制。任何一方都无法单方面将某个国家从BRICS Pay中“切断”。每个网关都是网络中的独立节点，即使某一节点发生故障或被封锁，其余节点仍可继续运行。

其次，提升了扩展速度。将新国家接入BRICS Pay网络，只需增加一个或多个新网关即可，无需重构整个系统。这有助于快速扩大地理覆盖范围。

第三，提高容错能力。系统不存在单点故障风险。如果某个国家出现技术问题或受到限制，其他国家之间的支付仍可继续进行。而在中心化系统中，中心节点一旦出现故障，整个网络便会瘫痪。

第四，提升透明度。在分布式系统中，所有参与者都能看到相同的数据（在其权限范围内），且未经共识，任何一方都无法单方面更改规则或冻结交易。这对于互信程度不同的国家而言尤为重要。

至于区块链技术，它已被应用于生态系统的部分环节，例如结算单位Unit。

既然已决定放弃金砖国家统一货币，那么这一替代方案究竟是什么？BRICS Pay是否参与了其研发工作？

Unit是一个有趣且雄心勃勃的项目，但需要明确的是，BRICS Pay并未参与开发BRICS Unit。这是一项独立的倡议，由国际管理问题科学研究所（МНИИПУ/IRIAS）与金砖国家各智库共同推进。我们与该项目研发团队保持联系，并已做好对接整合的准备。从技术层面看，这对BRICS Pay而言并非难事：Unit试点已经启动，基础已经具备。但在推动各方监管层对Unit形成统一认知方面，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您如何看待基础设施建设的后续阶段？

模块化方法允许各要素逐步启动。2026年，金砖国家支付系统（BRICS Pay）的C2B和B2B业务将上线，金砖国家数字货币清算系统（BRICS DCMS）也将开始试点运行。此后，基础设施还可不断纳入新要素。在乐观情景下，到2030年我们将拥有功能完备的替代性金融基础设施。核心问题在于，金砖+国家是否已为共同目标做好真正协调与妥协的准备。今年由印度主办的金砖国家峰会，将是又一次“真相时刻”。金砖合作机制正经历首次危机——一场地缘政治考验。各国领导人在印度峰会上将作出何种表态至关重要，这将决定一体化进程的推进速度。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分布式系统只有在所有参与者彼此信任，或具备使失信行为无利可图的监督与透明机制时才能有效运行。机遇之窗并非永远敞开。金砖国家（BRICS+）有机会构建替代性基础设施。但如果这一进程拖延数十年，西方体系可能会完成自我调整，或者出现中心化的竞争者，在短期内以一个新的霸权取代旧的霸权。

我们确信，第一阶段——在俄罗斯推出的金砖支付（BRICS Pay）C2B业务——将在未来几个月内证明这一构想的可行性。这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此后，我们将一步一个脚印、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地构建起完整的替代性金融基础设施，从而改变全球金融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