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中旬，国际峰会“India AI Impact”（印度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在新德里举行。这是全球南方国家举办的首个大型人工智能论坛，也是印度担任金砖国家轮值主席国期间举办的首场活动。本次峰会以“三句箴言：人类·地球·进步”为主题，重点关注人工智能发展中那些长期被忽视、却对世界未来至关重要的议题：人工智能竞赛的生态代价，以及技术成果集中于少数国家和地区——这可能使人工智能从创新工具沦为数字殖民主义的工具。正因如此，在全球人工智能讨论中尽可能放大全球南方的声音显得尤为重要。“自然与人”基金会总经理、Vostok Club项目总监谢尔盖·雷巴科夫代表俄罗斯出席了“India AI Impact”峰会的生态议程。我们就人工智能发展给全球南方乃至整个地球带来的关键挑战，及其对可持续发展的积极贡献与他进行了交流。
人工智能辅助翻译
采访人：玛丽娜·马捷里克
图片：德米特里·叶戈罗夫。© 尤尼媒体
拍摄地点：莫斯科“奥克诺”精品公寓酒店
通常，参加人工智能主题峰会的都是开发者、数据科学家以及大型科技公司的代表。而您代表的是一家环保基金会。促使您参会的决定性因素是什么？您此次前往印度是否肩负着特定使命？
技术赛道——即发展用于自然保护的信息技术——是重要方向之一，因此参与这场“全球南方”国家最大规模的人工智能盛会，对我们而言是顺理成章的一步。我们的基金会已获得认证，并作为非政府组织参与《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以及《控制危险废物越境转移及其处置巴塞尔公约》框架下的各项活动。
我们在联合国里约三公约（气候、生物多样性、荒漠化）缔约方大会主会期框架内组织活动方面拥有丰富经验，并在俄罗斯联邦境内举办过多场国际环境协定专题活动。此外，我们的专家还曾作为官方代表团成员，参与多项多边环境协定的谈判进程。自2024年起，本基金会积极参与各类国际和国内论坛，议题涵盖水资源保护、气候、生物多样性、荒漠化以及其他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发展问题。
在印度举行的峰会上，您不仅代表俄罗斯智库界，还代表了全球南方的生态议题。您前往新德里时怀有哪些主要期待？经过5天的会议，这些期待是否得以实现？
当前的关键任务是形成更加协调一致的人工智能治理国际路径，在保护民众的同时不阻碍技术发展，并确保各方平等获取这项独特且前景广阔技术的数据。必须明确在人工智能这一创新技术工具迅猛发展的背景下，“全球南方”国家面临的主要诉求。
全球南方国家往往只是技术和规则的接受者，而非共同制定者。人工智能发展原则必须兼顾不同发展水平和技术获取能力国家的利益。需要建立相应机制，使包括传统机构在内的地方社群能够影响议程设置，并与国家和私营企业平等地提出自身的治理模式。当前，发展中国家面临的关键挑战在于缺乏算力、高质量数据和技术能力。若不解决这些问题，任何关于监管的讨论都将继续局限于精英阶层。与其在人工智能发展领域设定贫困国家无法达到的高标准，不如首先考虑制定一项最低全球标准，确保这些国家能够达到要求并实现可持续增长与发展。重要的是，人工智能应真实反映语言和文化的多样性。主要基于英语数据训练的模型会加剧数字鸿沟。必须加大对多语言系统的投入，并在母语者的参与下对最终模型进行评估。
峰会期间是否出现过“两个世界碰撞”的瞬间——德里的IT从业者由衷地感到惊讶，原来他们的算法竟会留下如此具象的物理痕迹：蒸发掉的水或烧掉的煤？
许多与会者首次意识到，人工智能同样存在物理成本——能源和水资源。人工智能事关国家主权，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尤为如此。对拉丁美洲、非洲和东南亚来说，人工智能不仅是大国之间的竞争，更关乎经济依赖与内部稳定。围绕人工智能治理的角逐，将决定这些地区能否成为规则的共建者，以及它们将在何种技术生态体系中实现发展。
在此，联合国应发挥重要作用，其职责在于召集各会员国共同管控风险、减少误判，并确保创新能够增强人类的判断力、透明度和问责制。秘书长强调了联合国为确保人工智能发展得到妥善监管所作的努力，特别是去年联合国大会批准设立的独立国际人工智能科学小组（Independent International Scientific Panel on AI）。该小组由40名全球顶尖专家组成，成员于今年2月中旬获任命，旨在通过分析人工智能发展的风险、机遇及社会影响来共享数据、填补知识空白。此外，联合国还启动了“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对话”（Global Dialogue on AI Governance）。目前，联合国框架内正在讨论协调人工智能发展及相关倡议融资的各类机制。我相信，该机构与联合国现有各项公约的互动将成为关键，因为迄今为止，只有《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发布了关于人工智能对气候议程影响的纲领性报告。
您被任命为联合国互联网治理论坛框架下生态工作组的联合主席。该工作组面临哪些首要任务？俄罗斯在解决这些任务中应发挥什么作用？
联合国互联网治理论坛（Internet Governance Forum）是一个运行已久、机制成熟且不断发展的全球多边对话平台。对于推进人工智能领域各项倡议而言，其核心优势在于拥有一套现成的、经多年检验的基础架构，能够在各个层级、以多种形式并吸纳所有利益攸关方参与，将这一议题纳入讨论。论坛框架下的各工作组旨在向决定全球议程的决策者传达专家界的立场。遗憾的是，生态环境议题此前受到的关注十分有限；在人工智能发展与应用方面，信息安全、粮食安全、教育、医疗卫生和金融服务被视为优先领域。为此，在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代表以及中国和印度合作伙伴、联合国相关公约（气候、荒漠化、生物多样性）秘书处的支持下，我们正在编制一份题为《人工智能与生态》的报告，计划于7月在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和日内瓦举行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对话会上发布。我们还准备在今年联合国的几场主要缔约方大会上介绍该文件：8月在蒙古国举行的荒漠化大会、10月在亚美尼亚举行的生物多样性大会以及11月在土耳其举行的气候大会，此外还将在2026年12月于阿联酋举行的联合国水事大会上予以推介。
2026年印度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以“三句箴言：人类·地球·进步”为主题举行。您在“地球”板块中积极倡导环保议题。在一个所有人都只痴迷于技术发展速度的论坛上为生态发声，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峰会的三大议题相互关联：发展技术不可能脱离人与生态。印度提出了一个重要框架，即将人工智能视为一种工具，它应同时促进包容性增长、坚持以人为本并兼顾生态可持续性。然而，当前的失衡显而易见：技术发展速度已超越对其后果的讨论。正因如此，必须从一开始就将生态议题纳入这些讨论之中。
如果制定严格的环保标准，是否存在阻碍俄罗斯人工智能发展的风险，而其他国家却为实现技术飞跃对此置之不理？“合理利己”的界限又在哪里？
如果环保要求出台得过于严苛、时机过早，且未考虑行业发展阶段，可能会拖慢自主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建设步伐。同时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正在构建发展人工智能的系统性基础——从专门委员会和工作组层面的统筹协调，到法规监管、能源问题及数据中心（ЦОД）相关方案的制定。今年2月，俄罗斯总统直属人工智能技术发展问题委员会成立。继“俄罗斯能源周”国际论坛以及分别于2025年12月和2026年1月举行的“人工智能世界之旅”会议之后，俄罗斯总统就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发展议题发布了一系列指示。在俄罗斯能源部牵头下，已成立由能源企业、科技公司和政府部门参与的专项工作组；《俄罗斯联邦关于国家对俄罗斯联邦人工智能技术应用领域监管基础的联邦法》正在起草中，国家人工智能推广计划也在制定之中。
“合理利己”的界限在于：国家不放弃环保标准，但分阶段实施，并与技术和基础设施的发展同步推进。最佳路径不是限制，而是激励：支持节能解决方案，明确资源效率的透明要求，并创造条件使环保不再成为障碍，而转化为提升竞争力的因素。
从这个意义上说，任务不是在发展速度与生态环境之间二选一，而是构建一种让两者相互促进的模式。
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在俄罗斯，是否有神经网络拯救森林免于火灾，或比人类更精准地监测罕见自然现象的案例？
多年来，俄罗斯一直在自然保护领域积极应用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现代技术。其中一个关键案例是运用机器学习方法处理和分析红外相机拍摄的图像。科研人员会获取数以千计的图片和视频资料，而神经网络的分析速度比人工快数十倍，能够自动识别动物。此外，目前还在尝试训练模型以识别特定个体。机器学习方法也被用于处理卫星图像。这带来了广阔的应用前景：监测森林状况、发现入侵物种扩散点、预测动物迁徙、确定适合开展自然保护活动的区域、通过图像对垃圾种类进行分类，以及分析用于追踪动物的GPS项圈数据。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解决方案大多具有应用性质，且主要与大数据分析相关。但与此同时，基础性工作也在同步推进：确定技术应用前景最为广阔的领域，并找出未来发展的关键增长点。这正是我们基金会正在开展的工作。
人工智能对可持续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因为它为探索环境保护、应对气候变化、防治荒漠化与土地退化、保护生物多样性、优化自然资源利用以及改善人类生活质量等解决方案开辟了新的前景。研究表明，人工智能有助于实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大部分内容。在国家层面，人工智能是俄罗斯落实国家项目的重要工具。
您曾提到，“自然与人”基金会最重要的工作方向之一是自然保护技术。能否详细介绍一下？
在“无人驾驶航空系统”国家项目框架内，该基金会支持由俄罗斯工业和贸易部联合俄罗斯自然资源部、俄罗斯经济发展部、俄罗斯数字发展部、俄罗斯财政部、俄罗斯联邦自然资源监督局及俄联邦各主体共同实施的自然资源利用与环境保护领域机器人化和自动化方案开发工作。基金会积极支持俄罗斯特别自然保护区（ООПТ），推广森林火灾防治技术。火灾在初期阶段最易扑灭。因此，保护区工作人员及时获取潜在火点（即热点）信息至关重要。为此，我们开发了“保护区热点”网络服务，用于快速通报潜在火情。该系统监测保护区及其周边10公里范围内的区域。工作人员可获取规划应急作业所需的数据，包括卫星图像、气象数据（如风速和风向）、过火面积等。系统自动处理卫星数据，保护区工作人员随即通过即时通讯软件收到警报和坐标。此后，程序将持续跟踪火情，并每15分钟更新一次信息。经与俄罗斯自然资源部协商，“保护区热点”服务已在所有联邦级保护区投入试运行。来自联邦级保护区的176名用户已获得系统使用权限。为进一步完善该服务，我们计划尝试引入语音助手，这将大幅简化操作流程。
该基金会还在实施“驯鹿数字足迹”项目。这一研发成果是针对泰梅尔半岛野生驯鹿种群数量锐减问题给出的科学应对方案，该现象既威胁着当地的生物多样性，也影响着传统生产生活方式的延续。这是一款网络服务平台，可将远程监测野生驯鹿迁徙与行为所获取的数据转化为直观的地图、图表和数据看板。该平台使用的数据来自2019年以来为驯鹿佩戴的58个卫星项圈。这些项圈发出的信号会传输至平台，由专门程序绘制迁徙路线，并标注出“风险点”，例如驯鹿可能遭遇盗猎者伏击的河流渡口，或野生鹿群可能与家养鹿群混杂的区域。这是迈向以现代科学为依据保护该物种、支持北方原住民族传统生活方式的重要一步。
再举几个我们工作中的例子。全球变暖和北极冰层融化正在破坏北极熊的自然栖息地。这些动物被迫在陆地上停留更长时间，并越来越频繁地进入居民点——这对人类和猛兽本身都构成了威胁。传统上，监测这些动物使用的是卫星项圈，但只能佩戴在成年雌熊身上。然而，与人类的冲突可能发生在任何性别和年龄的个体身上，而且年轻北极熊发生冲突的频率甚至更高。为此，我们研发了可固定在动物毛发上的紧凑型发射器。这类设备能够追踪北极熊的活动轨迹，从而将人类和野生动物面临的风险降至最低。今年尚未出现需要麻醉这种极地猛兽的情况，因此我们让这些发射器处于待命状态。本基金会专家是俄罗斯联邦自然资源监督局下属专门工作组的成员，该工作组负责针对每一起具体冲突事件作出决策。一旦需要使用，我们随时可以迅速提供。
我们已连续第二年在鄂霍次克海开展弓头鲸研究与保护考察，这项工作同样离不开技术的支持。2025年7月，基金会专家与俄罗斯科学院进化与生态问题研究所合作，在俄罗斯首次测试了一项全新的独特方法，借助搭载俄制气动装置的无人机，为5头弓头鲸安装了卫星发射器标记。科学家由此获得了有关这些个体迁徙与行为的重要数据。
您个人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在日常工作中是否会使用神经网络，还是每次提交复杂请求时都会产生“生态负罪感”？
我对此持非常积极的态度——我甚至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人工智能的生活，更不用说未来的几代人了。技术正努力为我们提供帮助，让生活变得更简单。以我个人为例：我经常请人工智能帮我制定一周的日程安排，因为在现代生活方式下，需要完成的事情实在太多。它确实帮了我大忙。
现在再看更宏观的层面——比如生态领域。我们已经到了人工智能成为日常工作一部分的阶段。它加快了进程，使决策更加精准。与此同时，也产生了新的脆弱性——对技术的依赖。因此，关键任务变成了发展“可信人工智能”，即那些我们能够了解数据来源并信任其结果的系统。在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不再是风险，而是解决包括生态问题在内的复杂难题的工具。
当前正出现一种有趣的局面：现代模型是在海量数字数据上训练而成的，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互联网”。如今，发展正进入下一阶段——我们开始为神经网络提供探索真实世界的工具。人工智能技术、计算机视觉技术、增强现实眼镜以及各类感知设备，使神经网络和人工智能能够主动研究真实世界，而不再局限于互联网上所能获取的有限信息。
如果有机会训练一个专用神经网络来解决俄罗斯唯一的一个环境问题，那会是什么？
俄罗斯46%的国土被森林覆盖，特别自然保护区占国土总面积的13%。俄罗斯自然保护区系统从业人员超过1.3万人，而在全国林业管理领域，每名巡护员需负责5万公顷林地。要成功、长期且可持续地管理、保护和保存这些自然资源，运用现代技术至关重要。利用现代技术建立一套能够在未来数十年间保护国家自然生态系统、并为自然保护区系统提供更高效管护工具的系统——在我看来，这正是人工智能在生态领域的最佳应用方向。
